渡口的粮，是在一个雾早晨动的。
船户候验候得发闷，隔着雾看过去：仓棚的门全开了，兵丁一包一包往官船上扛，扛得肩膀起伏像一排浪。灶边的烟照旧没断，桩边量地的绳还没撤，可棚里的粮，肉眼看着矮下去。後来又来了两条民船——不是自愿来的，卡兵站在船头点的人，船户连篙都没敢放下，粮装满了，人跟船一并被留下听用，到日落都没见回来。其中一条船的船户婆娘抱着娃站在岸边，喊了两声，卡兵只把刀鞘往船板上一磕，她就不敢再出声，抱着娃的手抖得像筛糠。押粮的兵走在包与包之间，靴底踩得粮包咯吱响，谁多看一眼，鞭梢就指过来。粮这东西，平日装船要唱数、要验封；这一回，数不唱，封不验，只有扛的人喘气声，一阵密过一阵。
「备荒的粮，开仓要唱名，要给灾民看见。」船户回荡後说，嗓子发乾，「这粮走得悄没声，兵押着，船徵着——牌子上那两个字，听调，应验了。」粮往下游去，走多远，没人敢跟。师爷把这一节记进卡情页，吹了吹墨：「它不说用途，船先替它走了一步。」
第二趟登册船过卡，先查的不是舱，是人。
班头没验舱，先把船户叫进值房。县里的差役坐在桌後，面前摊着新册，手边一叠白纸，笔蘸得饱。他问得慢，问一句，记一句：断链那一夜，船泊何处？装的甚麽？船上几人？江上动静，可曾听清？船户照着账答——泊芦苇荡，装预备出山的山货，人都在岸上；链响锣响听见过，隔水，分不清处所。差役笔尖一停：「那一夜，卡仓里出的是甚麽粮，你可知道？」船户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：「跑船的，只认自家的舱。」
问到後来，差役忽然把新册往前翻，翻到登册头一趟的那一页，逐行同方才的答话对：泊处同，装载同，连人数都同。他对了半晌，笔尖悬在纸上不落，像在满页字里掏一处掏空的地方——掏不着。门外的後生站得腿麻，值房里的墨味混着差役袖口的汗味，一个字都不敢替船户圆。
近一个时辰，人才放出来。班头送到门口，话压得只剩气：「莫怨我。册上的名，一个都跑不掉——县里要把这一江的船，逐条问明，才肯收手。」验舱倒快：撬板两块，逐箱点，明抽一成，对过册数，摆手放行。货本就少：寨仓掏空之後，剩第二茬菌子、新下的罗汉果、笋乾，小箱分装，半舱不满。
三都码头仓门口，阿水坐在矮凳上守仓，门板上炭条记的进出箱数，一笔不乱。他腿落不了船，讯息却比谁都先到耳朵：「调粮的船队，昨儿过了下游的湾，旗都不打。棚还剩一座满的，兵没撤——像是还要再走一趟。」师爷把到货数同门板对过，分毫不差。守仓的日子闷，阿水却守得比谁都上心：夜里货箱进出，他拄杖挪到门口，一箱一记，炭条粗细都一样；码头上风吹草动，先过他耳朵，再过当家的耳朵。当家说过一句：仓门这块板，比先前几张嘴都靠得住。他听了只把炭条头在凳腿上磕了磕，没接话。
山上那头，日子是新收撑着的。秋深，罗汉果下树，第二茬菌子上了焙笼，凤丫带着寨里女人一匾一匾翻晒，掐出一丝水气的，整匾退回重焙。寨仓早掏空了底，如今靠新收一小批一小批接续，再没有满舱大货。有个年轻媳妇小声问：山下查得这样凶，货还往下送麽？凤丫手没停：「送。越凶，越要送得明明白白。停了，倒像寨里藏了甚麽见不得人的。人家查乱，咱们就把清的摆在他眼前。」晒场上没人再说话，只剩竹匾翻动的轻响。她捎下山的话仍旧短：「货少，更要乾净。风浪里，数得清的账，就是护身的。」墙角老酒坛擦过，封泥完好，一指没碰；回纹锦压在箱底，没出箱。
老探子在铺上听完，热早退尽，人仍下不得地，只哑声道：「问话不拿人，是把满江船户的胆先问软。胆一软，嘴就漏。咱们账乾净，嘴就守乾净——多一句，错一句。」
第七日夜里回山，师爷在灯下结账，灯芯挑亮，报得一字不含糊：
「十八日起算。七日，人吃，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半。旱路桐古市一批，三份分过，队伍一份，折一日半；这一船现结，换回的粮到洞，三份分过，队伍一份，折二日。今夜余粮——十九日。盐：旧底六日，省用去二日；回程船盐高舱装回，接上二日。合，六日。」
他把笔搁下，又添一句：「差役临走撂了半句：改例那卷纸，县里还压着——先查链案，再说例。纸和案，一前一後，都悬着。」
韦银豹坐在洞口，左手搭在膝头慢慢攥，攥到一半，仍旧攥不拢，缝里照样能塞进一根柴。
「问到第三回，就不是问话了。」他望着江那头空了一座的仓棚影子，「趁他问他的——冬粮，一石一石，先囤足。」下山回话的船户，手到这时还在微微抖，捧着碗喝了半碗热水才定下来。韦银豹看了他一眼，没说安慰话，只把囤粮的令又钉实一遍：新收不停，旱路不断，现结不欠，一笔一笔进账。「人家一江一江地问，咱们一石一石地囤。问到咱们头上那一日，仓里有粮，账上有字，人就不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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