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习惯替别人收最後一班,收到最後一班永远是我的,别人下班我才坐,坐到连店里最下面那一格都是别人坐过的凳。
这一笔两万四押在我一夜一夜的便当上,押到签不出这一间就要被划掉,划掉我连那一间睡了的凉蓆都要搬走。
我怕的不是划。
我怕的是缴款单上那一栏,红笔一划,划到那一格签着的不是我。
老廖是做铝窗的,做了一辈子的窗,窗一扇一扇做,做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两分的误差都数得出来。
他讲话像在念尺寸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槟榔不停。
蔡笸在巷口卖槟榔,卖了一整条街的人情,人情一笔一笔记,记到她连别人欠她几颗都数得出来。
她讲话像在念账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牙齿在灯管下面很白。
陈金枝是我继母,她嫁进这个家那年我十五,我在楼下哭,她在楼上替我家冲澡。
她讲话像在念菜价,念到一半先叹气,叹到一半又自己把话接下去,接下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拧裙角。
我第一次发现老廖在等我弯腰,是我十九岁那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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