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雄才八点五十到,到的时候他手里没拿底单,手里抱的是他那方砚跟砚台盒。他把砚台盒放在桌板最里头,放得很轻,轻到木盖跟桌板之间没出声,没出声他把木盖揭开,揭开他把砚台从盒里拿出来。
砚台底下压着一张单。单折成四折,折得很方,方到摺痕交叉那一格压出一个十字的白。他把单提起来,提起来摊在桌板上,摊到米数那一格朝上,那一格上三尺两个字边上多了一道很细的横杠,横杠是从砚台底压出来的。他看完把单重新折成四折,折回砚台底下,压回去。
我没问单怎麽在他盒里。我把砚台从他手里接过来,接过来压回盒里,压到砚台底跟木盖压上,压上我把木盖按平,按平我两只手压在盖子上,压到盖子底下那张单的边在我掌心底下顶一下,顶一下很硬。
宿雄才九点十分出去一趟,九点四十回来,回来他先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擦得很慢,慢到他开口之前先把桌板上那两张单又对齐一遍。
「改不了。」
「改数要签字的人自己去改,别人替他改,那一格就作废。」
「作废就这一卷挂你账上,挂到你这一年的夜巡表上。」
我说哦。这一个字我这两天说过三回,每一回我都咽不下去。我把账本从桌板最里头抽出来,抽到那一页我写的三行,三行底下那层汗乾的皱还压出一道横的印,印在我指腹底下很硬。我在三行底下那一格写下认短三尺四个字,写完我把笔搁下,笔在桌板上滚了半寸才停。
学长九点五十五到。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,门没开过一条缝,门缝底下也没有他那条影子。他在门外把钥匙插进锁里,插进去没转,没转他把钥匙拔出来,拔出来他抬手把门後那串钥匙从钉上取下来,取下来挂到他自己那一格上,挂完他才推门。
他进来第一样看的是我两只袖口,看的是我右手腕那一圈。他把我的袖口往上推,推到那一格,推到他用两只手指把那圈红按了一遍,按得很慢,慢到按完他把手指停在我腕内侧那一根跳的地方,停到他自己的呼吸慢下来。他把袖口放回去,放回去他手掌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,压得很平,平到他不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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