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身想要离开,步子虽然极其轻微,可是脚下却无意间踩到一根枯枝,发出“咯吧”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。又是一阵鸠鸟振翅的扑楞声打破了桑林的寂静。也惊动了那对沉浸在幸福甜蜜中的恋人。林子不再寂静,那对人儿比起在天空中乱飞的鸠鸟和野雀更加慌乱。也许在他们的耳中全都是响动,在他的四面八方全都有人声的嘈杂。他们像一对受到猎人惊吓的野兔一般仓皇失措。在他们的意识里,就在他们的周遭,有着一张张开如满月的良弓正在瞄着他们。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掌控在那张弓的视线之中。他们开始慌乱地整理衣衫,相互催促着以极低的声音跟对方交流着,提醒着对方“快,衣襟没系好!”“裙带滑脱下来了!”他们几乎是提着没有系好的衣衫,手与手相携着在桑树间奔跑,他们如惊弓之鸟一样狼狈不堪,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风花雪月,两情缱绻。也许他们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——跑掉,不被人捉住才是上上之选。完全不顾及桑枝桑叶扑打在脸上身上的疼痛。有个词叫动如脱兔,用来形容他们一点都不为过,只不过是两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野兔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子里很快就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。桑女有些懊恼平白无故遇到了野合幽会的人,而且还把人家给惊散了,不觉心里竟有几分歉疚。她看一眼那对人逃走的方向,那些枝叶还在微微地摇晃着,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。桑女竟然产生出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来,她对刚才眼前发生的一切产生了一丝怀疑,她觉得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梦,一切都是在梦里,醒来了就没有一丝一缕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了求证那就是一种错觉、一个梦,她走到十几步远的刚才那一幕发生的地点。地下凌乱的脚印告诉她刚才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些事情。一对男女在这里幽会野合来着。再向前走不远,她看到桑枝上挂着一件粉色的薄纱披肩,显然是刚才那个女子在奔跑中被树枝挂住留下来的。前面的一棵枝上还挂着一条青缎的幞头。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,像是在向她招摇着,她急忙上前摘下幞巾,拿在手中细细端详,仿佛受了雷击一样,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拾陆、碎裂

        夜已经很深了,所有白日里的纷繁与芜杂都让夜色所掩盖。美的丑的,五彩缤纷的,光彩夺目的,都为黑色所替代。所有白日里的种种喧嚣,都隐匿在了夜底里死一样的沉静。就连鸡鸭猪羊都噤了声,只有深巷里偶尔会传来一两声狗的吠叫还喻示着一丝丝的生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屋里没有点灯,桑女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,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下午,半个夜晚了。在桌子上一直就放着那块幞头,那块青缎子的幞头,那是白脸的惯常用的那块巾帕。自打从桑园里把它捡回家,它就一直放在桌上,放在那个最显眼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白脸回来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解释呢?她都替他想到许多条狡辩的借口还有十数条推托的理由,其一,无非便是把幞巾借给了别人,杞季或者栩仲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。其二,他或许会说他的幞巾今天一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,不知让谁捡走了。她一直在想如果他果真这样说,她会怎样答复他,撕开他的假面具,揭露他的嘴脸,让他也知道知道自己厉害?那样以后他就会收敛他的所做所为了吗?如果他要是全都承认了呢?就跟他打,或者以死来威胁他。他会吃她这一套吗?许许多多的头绪在他的头脑里纠缠着,撕打着;许多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喊叫着,一团乱麻堵在心底里,撕扯不开,又像一滚烫的锅浆糊,糊住了她所有的经脉。

        夜越来越深,白脸还是没有回来,她想只要他回来跟她说出其中的任何一个借口,任何一条理由她就会相信他,原谅他。可是从日头偏西一直等到夕阳西下,没人见到白脸的人影,又从黄昏初上等到夜深更沉。也没有见到白脸回来。她就一直这样坐着,一动不动,可是她的心底里却有两个人在拼命地撕扯着,搏斗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临近正午时分,白脸从外面回来了。一进屋门,先吃了一惊。桑女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一张脸苍白得像一没有染色的丝绸缎。眼睛无力地低垂着,眼中没有一丝的神采,凌乱的发迹散落在额前,更让白脸吃惊的是,桑女额前的一缕头发一夜之间竟然由青丝变成了白发,桑女一下就苍老了几十岁。

        白脸看看桑女,又看了看桌上那条幞头。定了定心神,说道: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不过我也是来告诉你一声,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,她也一样喜欢我。虽然她的出身不好,是位女闾里的姑娘,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她。哦,就是你看到过的那个粉衣姑娘。我要把她接到家里来住,我还要跟她拜堂成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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